【神秘博士】【12C】恢复记忆的237个方法

         “第一个方法纯属偶然。”

        男人讲述道。以人类标准他看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如鹰隼,身着一件红色的天鹅绒外套。正是博士本人。

        “就像某个蹩脚俗套的童话故事,我搭救了一个卡其罗老太太——当然这样称呼仅仅是因为她在卡其罗人中算得上年长,满脸满嘴的红毛,全身缩成球状——这位老太太便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发着绿光的小瓶子用她那长手举到我眼前来回晃动。

        “‘可敬的陌生人,为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请允许我献出那世间的奇迹,卡其罗人的秘宝,斯芬达黙香膏,助您遁入冥思,修养心性,唤起您失落的美好记忆——’”博士模仿起老太太夸张的语调。

        “偏偏她说了这个词,唤回记忆。我感觉自己刚要出口的‘闭嘴’就像被一掌拍回了喉咙。老太太之后的胡扯我都听不见了,全都是那四个字在我耳边反复。不过我刚要伸出手去,老太太那长手便将它一把收回身边,动作堪称娴熟。

        “‘原来要一千七百白库索,给您打个对折,八百六就行。’

        “‘瞧瞧你遇到的什么好人。’我心里自嘲,明白这是碰到纪念品贩子了。每个旅游星球都有这号人,你大概也碰到过不少,只要看见飞船起落架放下就一拥而上,什么都卖,其实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这就是为什么我极少去热门旅游星球。至于她手上拿的什么香膏,八成也只是附近哪个星球批发来的东西。可像鬼使神差似的,那小瓶里闪动的光让我盯得有些着了迷。于是等我回过神,我发觉老太正端详着亨利二十七世的勋章嘀咕着越滚越远——字面意义,而我站在原地看着,大拇指在手中小小的绿瓶子上来回摩挲。

        “回到TARDIS,我找了个架子,将小瓶放在最高处,然后关上了房间门。

        “第二个方法送到我面前是在一个灰尘和锈迹遍布的阴暗收藏室。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阿梵蒂亚,曾经是宇宙中璀璨一时的发达文明,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衰落下去。结果发现原因十分老套,精英的优越感生出了各种家族世袭秘而不传;文明不幸消亡于隐瞒,随后被突如其来的地震和之后的大瘟疫彻底摧毁。

        “我去的那个时刻离灾难刚过去十多年,整个星球仅剩的一百多人正在冬日的寒风中挣扎生存。当时陪我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是其中一个遗孤,灾难发生时他还很小,他的父母则双双在地震中去世。

        “那个收藏室大概是当地某个显贵家族曾经的珍宝库,刚刚被我和那个男孩从手稿里破译出来。其中曲折我也不再赘述,即便是藏品清单,都扭曲隐晦得让我几乎要发笑。一个太阳是便携型可控核聚变装置,两个球用来表示粒子加速弹子台,飞羽鱼——当地一种飞行鱼类——表示个人飞行器……毫不夸口,我对猜东西怎么用是专家,可那些东西常常是既没有界面也没有按钮,难用到即使是我也有不少弄不明白——倒的确是达到了防止外人使用的目的。

        “其中一个方盒被小心地放在房间最深处,除了顶上正中一个凹陷之外再无其他,凹陷形似六角却不规则,手稿上只画了这个形状,用起子扫描也没有读数。我正寻思的时候,那男孩却眼睛一亮径直将手放到凹陷中央——我多蠢,那正是阿梵蒂亚人手的形状。

        “就看见方盒大亮,眼前出现了一个阿梵蒂亚女性的脸和当地紫色的天空,看样子是从下方仰视的视角。我刚举起起子开始扫描,却听见男孩喊了一句‘妈妈?’,而那个女性像是听到了一样低下头,面朝那个男孩和我的方向露出了微笑。我吃了一惊,因为之前那个男孩分明说过自己特别想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可他想了十几年都想不起来。

        “之后画面快速闪烁起来让我眼花缭乱,我刚刚分辨出那个女性和经常出现的另一个男性,盒子连同整个房间便暗了下去。我看着那个男孩,他的手紧紧抓着盒子边缘,正咬着嘴唇发抖,身形忽然显得十分单薄。我自然有一堆问题想问,可此时我的脑海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这时候你该抱抱他!’”

        “我觉得全身肌肉都提了起来。那语调这么熟悉……我仔细回想这句话到底是谁对我说的,却连那句话的声音都像是从我指缝间溜走似的。不,我不喜欢拥抱,我更不会听从某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但我的手已经自动向男孩伸了出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异。

        “那男孩被我一碰却好像醒过来一样,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扭头跑了,这倒让我松了口气。我低头开始检查音速起子的数据。结果让我心中一紧:那个男孩幼年时碎片式的、遗落在大脑中的记忆被这个盒子重新拼接还原了出来,并且直接传递到了男孩的感觉中枢。换句话说,这个方盒相当于让男孩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他已经遗忘的童年重新经历了一遍。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仪器?为什么有人要发明这样的东西?我顺着频率复原盒子的过往记录:情报,密码,仪器,还有突然流遍全身的紧张害怕草木皆兵。我明白了,这种全方位的复原让人即使只看过一遍,也能记起试图回想的信息,作为一个窃取情报的仪器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或者……我抬起头看着它,盒子上的形状显得越发明亮,如果我把手放上去,如果是我把手放上去……

        “然后我听见那个男孩的脚步声,我清醒过来,魔咒消失了。

        “后来我送那个聪明的男孩去了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上学,又跳到十年后把他接了回去。那些仪器和他的知识足够让他和他的同胞走出他们的冬天。我最终也没碰那个盒子。

        “但我留下了那卷手稿,将它放在了那个小瓶的旁边。

        “第三次只是一个小玩具,带了点感应场,外面涂着特别丑的花,打开是一块圆形屏幕,可以显示你喜欢图案的。可被一个小孩当做圣诞礼物强塞到我手里时,我却看见里面出现了——留着短发,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地球二十世纪风格的金棕色短裙,带着黑手套举着酒杯正要转过身来。我“啪”地一声将它合上,突然口渴得厉害。

        “是否存在这样一种效应:当你开始注意某件事,接下来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将它往你眼前推?当时我提醒自己这是观察者偏差——只不过因为你开始注意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好像就变得频繁了似的。

        “可第四次紧随其后。那时我正躲避着身后的追兵——我的日常生活,手里捧着个一丁点大的小姑娘——先姑且这么称呼。跑到一丛蓝色树林,听身后喊杀声渐无,我正要放慢脚步却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树根便缠了上来。我费力抬头,却看见小姑娘被一片树叶稳稳接住,正对着树叶挥着她短短的小胖手急声大喊要它们放了我。

        “原来这些树是她的朋友。不久照例是一番道歉和解释,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给我打盹用的,不过那心灵感应的树倒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总之我确认了周围的安全便准备离开,毕竟她的朋友肯定比我更熟路,而我还得回到那边找我的TARDIS,顺便在那帮星际劫匪拆了我之前和他们谈谈。而且说到底那姑娘也不是什么小孩子,而是长得袖珍了点的族长。可我刚迈开步子她就叫住了我,说要感谢我。

        “我特别怕这个,无论是虚假的礼节还是真诚的谢意我都不太会应付,尤其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刚要往外走,她却开口说道:‘树说你有一样非常想要的东西。’

        “‘我没什么东西想要的。’我停下脚步,并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回答。

        “‘树说,这个东西本来是属于你的,是你自己把它扔掉了,可是你想找回来。它们能帮你。’

        “我觉得自己的两颗心像是颠倒了过来。头顶上树叶哗啦啦响了起来,一片红叶飘落,我下意识伸手接住。

        “‘树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带着这片树叶回到这里。’

        “我抬头,一片深蓝,哪来什么红叶?树叶间的光眩得我的视线模糊,眼前的景色开始混淆,说话声四起,小女孩的,男人的,女人的,我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宇宙中最重要的一片树叶……’不,不是这个自己,是上一个自己。可是我在说什么?笑声,一连串的,像丝绸和铃声一样的笑声,我想把这笑声塞在胸口的洞里;还有气味,甜甜的,混着洗发水味道;鼻尖痒痒的触觉,我曾经把鼻子埋在哪里深深吸气……

        “然后一切消失了,眼前又是起伏的蓝色树林。我一下觉得喘不过气,觉得恶心,觉得胸口仿佛被撕开了一样,觉得憋闷感从胸口一直放射到喉咙。树叶的响声听起来好像在嘲笑我似的。恼意翻滚上来,我一把将手里的红叶捏成一团。‘没有人能帮我。’我匆匆甩下这句话,树浪在身后此起彼伏向我涌来像是在追我,我大踏步几乎是逃走了。

        “当然愤怒是有好处的,凭着这股火气我狠狠地踢了那些星际劫匪的屁股,将他们赶回了宇宙中去,这过程中那片树叶一直在我手心里攥着。等回到TARDIS摊开手掌,我发现红叶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早就碎得不成样子。

        “可是我的怒火依然旺盛,即使我将碎叶狠狠甩到地下,绕着控制台疾步走了几圈也没能消退。直到我一拳打在控制台的尖角上,疼痛才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我感到憋闷,感到愤恨,还感到委屈。

        “两千年来我早就领教透了宇宙的冷漠和无动于衷,并且无时无刻不在逼自己习惯这一点。‘宇宙什么也不欠你。’有人这样对我说。我曾经挑战过,然后付出了代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付出了什么东西,只知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原地,而人生被挖空了一大截。

        “多么狡猾啊,宇宙夺去了我为之挑战的理由,却让我记得是我主动付出了代价。那好,那就不要质疑,那就如宇宙所愿地变成一个放弃的、妥协的、接受死亡、接受自己无能的成熟平静的人——该死的我有段时间真的以为自己得到平静了,该死的我真的以为自己学会笑对一切了,然而现在我就像被打回原形一般躲在TARDIS的一个角落里全身发抖,因为宇宙不仅冷漠自私,而且残忍。宇宙偏要将我失去的东西高高举起得意炫耀,看着我经受煎熬而发出冷冷的嘲笑。

        “‘那就干脆让你笑到笑不动为止。’我想着,将碎叶从地上收集起来拼好夹在书里,然后开始主动寻找。我和宇宙打了个赌,看看我到底能找到多少种夺回记忆的方法。它以为它掌握着主动权吗?咱们走着瞧。

        “真正寻找之后我发现恢复记忆的方法实在是多得可笑——你都想象不到有多少披着各路花哨外表的仪器,芯片,药品,某些天赋异禀的个体或族群,甚至某个特定地点……说到底这是个广袤的宇宙,而大多数文明发展到某些时刻都或多或少会产生对记忆的兴趣,毕竟记忆可以说是竞争优势之一。

        “有的方法很容易,如果有些人恰好欠了我的人情。比如我第7个就想到去造访的Ood星球,他们甚至不用我开口便识破了我前来的借口,这倒省得我和他们客套。Teller也是,我救了他们整个族群,在那儿我还碰到了一个曾经失去记忆后来又找回来的半机械人,他正好也来看看,结果听到我的来意他揍了我一拳。

        “蓝胖子Dorium那儿我也去了不少次,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尽管他只剩下了一个头,但是依然控制着整个商业帝国,收集着各种珍奇玩物和情报,我相信只要出价够高他连条蚯蚓的下落都能给挖出来。不过他讨价还价的本事也全留着,这就不太方便了。在他那儿收集到第43个方法的时候他对我说:

        “‘宇宙间出现了传言,那个从来只是雁过留声的博士似乎开始收取报酬了。博士,你是在向宇宙收债吗?’

         “他一边说对我露出那讨人厌的笑,每个自以为洞悉一切的人都喜欢露出这种表情,而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将这笑容从他们脸上抹掉。于是我不吭声,将那件出了高价才得到的东西——一个捏一下就会放出某种气体的宝石球——用比平时大几倍的力气甩到架子上,看见那蓝胖子“嘶”地倒吸一口气心情大好。

        “有的方法就不是那么方便了,藏在宝库里,放在机关盒中,握在某个黑帮大佬手中,或者顶在某个国王的头顶。这时候就要费一些功夫,有的时候手段不那么合法,有的时候需要把自己的性命摆在赌桌之上——毕竟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筹码,不过好在我是一个顶尖的赌徒,而你知道赌桌上最怕什么吗?最怕的就是毫无顾忌,而我恰好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不过和我打赌的人赌品一般都不怎么样,最后总免不了要逃。

        “有一次,大概是第78个吧,我逃到一条单向的走廊,后面是拿着枪气势汹汹的追兵,前面则是一条死路。这时走廊旁边却开了一道门,有人伸手把我拉了过去,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每次找到一个方法,我便将它——或者记录的纸条——扔上架子,逐个编号,然后再也不去碰它。我是在和宇宙较劲,而现在还不想宣布休战。连那个房间我都不会久留,我怕我一时……说实在的这比我想象中要艰难,比如说在宇宙边界点的那一次——我怎么跟你解释?就是我们这个主宇宙之外有一些副宇宙,那里面的规律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而有些非常非常小的副宇宙会以某种频率与这个宇宙中的脑电波共振,通俗点讲就是储存了我们这个宇宙的思维,自然也包括记忆,这些副宇宙和主宇宙的交界就是宇宙边界点。我那时找到了一个和我比较符合的,本来以为看一眼就走,结果一站到那里,我这辈子所有的阴暗情绪像是打了个包一样砸到我身上疯狂滋长:我童年的孤独,每一个同伴的告别,亲手毁灭故乡的悔恨,每一条没能救下的生命,弥补空洞的焦灼,还有被我遗忘的那些,那么多年的个人地狱,对失去的恐慌,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我看着渡鸦穿过她的身体,而我站在她身后动弹不得——”

        博士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那次我怎么回到TARDIS,只记得我回去之后就钻进那个房间盯着架子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那时我已经收集了快两百个了,架子排满了一整面墙。我就像一个人生将尽的酒鬼看着自家的酒窖,不知道是把它们一口气喝掉还是全砸了好。好在影响随着距离逐渐消退,冷静下来后我知道宇宙是在逼我停手。可我怎么会轻易服输?

        “TARDIS倒是被吓着了,那次过后便再不愿听话,总是带我降落到错误的时间地点,于是寻找变得更加艰难。不过TARDIS大概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主意。明明是她生活过的地方,硬是清理得一点痕迹也不留,不知道是TARDIS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朋友们渐渐也开始反对,尤其是我和她共同的朋友。Kate,一个说话气势汹汹、总是说着要开枪的人类姑娘,她掌管着地球上一个秘密基地,那里面不少东西可以改成我想要的。前两次她都没说什么,不过我看出她有话想说。第三次问她拿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博士,她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的。’她说。

        “可怜的姑娘,她不知道她这句话起了反作用。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所有人都知道她会怎么说,怎么做,性格如何,笑起来什么样,每一个陌生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像是盲人一样在黑暗的空洞中乱抓一气,而我本来应该最熟悉她。从人类对关系的处理而言,一定有一些话她只对我讲过,一定有些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经历过,而她已经死了,那么铭记这样的事就应当是我作为照顾她的责任。

        “可是我失职了,不仅如此,还是我主动忘记的。你猜怎么着,等我忘记之后,我发觉我不能理解当时的自己,就像隔着一本书看故事中的主角,读到的还是故事大纲。这种感觉有点像——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害怕重生,当时曾描述感觉就好像自己死去而一个陌生人站在那里一样;但其实重生并不可怕,该记得的还是记得,遗忘才是彻底杀死自己,让自己变为陌生人。我只知道我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样的后果,但是知道并不代表理解,理解也不代表体会,我的生命被强行打断了,尽管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感觉却像是被逼迫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我的身体里做出了那些举动把我丢到这步田地。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好像听见宇宙的嘲笑声。

        “我知道我病得不轻,但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没救了,也不差这一点。

        “收集到第212个方法的时候我在维多利亚伦敦被Vastra撞见。我本来不想去找她,她说话像刀子似的,蜥蜴人可不都这样!‘这是偏见。’这会儿又一个声音在我脑袋里响起了,我从来都弄不明白那是谁的。我得承认这点,因为我一直觉得她会是最坚定的反对者。但Vastra只是强拉着我去一个地方。

        “是她的坟墓!这就是这位朋友干的好事,她特别喜欢在伤口上撒盐,还一边强调其中的治疗作用。严格意义上说这并不是她本人的坟墓,有些复杂。不过对我来说是一样的。离坟墓主人过世已经十多年了,但是墓碑依旧被擦得很干净,坟前还摆着一束百合花,显然还有人记得她。可我却不记得她了,虽然我能推测出她是因我而死。

        “我不知道Vastra的用意,只知道我很不舒服。我一直讨厌墓地,算了,承认了吧,我一直害怕墓地。‘有什么指责你就快点说完,别故弄玄虚。’我冲Vastra吼,一心想逃离那个地方。人在害怕的时候多么容易变得残忍和怯懦啊。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她说,‘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Jenny身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到我身边,威胁朋友,甚至是杀人。相信我,这种事我已经干过了。但问题就在于此,博士,你现在的举动是因为她,还仅仅是因为你自己?’

        “‘这不公平。’我回答,‘眼下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这位敏锐的蜥蜴战士又一次击中了要害。Vastra俯下身去擦墓碑上的字,字已经模糊了,伦敦的酸雨!但是依然能够辨认,写的是:

        “‘铭记我,因为我们将会重逢。’

        “‘铭记我,因为我们将会重逢。’”

        博士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

        “Vastra继续说道:‘我不会妄称我理解你,更不会评判你的行为。但是你,我年长的智慧的朋友,你需要明白你自己的心。’

        “回到TARDIS我又去了那个房间。编号为1的那个小瓶子已经不再发光了。事实上这里面很可能大多数方法都没用,但我不敢试。

        “问题:我为什么不敢?

        “答案:我害怕那个陌生的博士,我更害怕迫使那个博士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什么样的记忆才让他非丢掉不可?什么样的人让他非要遗忘才能放开?我无从猜测,只能设想,换成是Amy我会这样吗?换成是Rose、Ace、Peri、Romana我会这样吗?换成一个陌生人我会这样吗?答案是我不知道。倒不是那几十亿年,那真不算什么。对朋友开枪,为了救任何一个人也许我也会。但之后的事,总有哪里不一样,总有些特殊的地方让命运拐了弯,让我自愿落到这样的地步,让我求她给我这样的惩罚。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敢不敢面对这一切?如果不敢我为什么还要收集?我一直对自己说是在和宇宙搏斗,事实上我一直知道宇宙根本——

        “我又一次逃开了那个房间,但我知道我逃不开这个问题。它已经在我心中盘桓许久,现在愈发醒目。我在等待一个时机,终有一天我会弄明白这个问题,然后让自己停下。

        “这个故事已经很长了,恐怕你已经听累了,就让我快点结束吧。这个时机在我收集到第236个方法时到来了。这次我终于用光了好运,中了毒,腿上还挨了一刀,可能砍到了动脉,流了很多血。司茶特黑帮可真是名不虚传。我站不起来了,全身剧痛,只有我一人。重生也许是个好主意,可我不能,现在还不能……

        “我勉强爬回了TARDIS,启动了声控界面。瞧,一个我自己出现了,多么趾高气昂令人厌恶!然后是Susan,Rose,Donna,然后Amy出现了,小小的Amelia,睁着天真的眼睛……可是不,不,不。

        “因为他们都不认识我,他们都不认识现在的我,他们认识的人可比眼下这个我美好多了。连我自己,这个空了一大块的人,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又怎么救得了我?我需要这样的人,我渴求这样的人,能明白这个残缺的我,能理解我所有的恐惧和懦弱,能让我在她面前不用掩饰,不用说谎,不用假装自己是个好人,能给我解释一切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行为,能让我在她的拥抱中安心睡着,能指引我到我应该走的路上去——

        “我需要她。

        “我终于明白我为何要收集这么多恢复记忆的方法了。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因为她。因为我想念她哪怕无从可想,我想念想她的感觉。做这些事就好像她还没有离开,就好像我和她从未分离,可我害怕一旦使用了那些方法,她就彻底走了,彻底变成又一段痛苦的回忆,就像我所有的朋友那样。

        “也许有一天我终会丢掉它们或者使用它们,好让自己彻底放手。可是这些已经不重要,我想见她,我现在就想见到她,我每一颗心都渴望见到她。

        “我想见你,Clara。”

        博士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他正靠着TARDIS的门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衣服已经被血迹浸透。他的面前,一个画着警亭的白色小盒正在一闪一灭。

        “我希望你能收到我的邮件,坐标附在后面了。宇宙中TARDIS可不多,即使是你的操作水平也是能收到的。也许这邮件到你那儿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也许你已经忘了我,也许你已经——但我还是想见到你。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时间领主的身体。可是毒已经发作了一阵,现在我可能已经发烧了,身上一直在打颤,我想我已经胡言乱语了很久,你看我多么擅长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可你不是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吗?那次在走廊中救了我一命的人是你对吗?”

        他停住,好像在等待着回答。可是空荡荡的TARDIS里只有他的回声。

        “顺便给我带杯柠檬水,我渴了。就上次那种,不许换配方。”

        博士将盒子合上,支撑着上半身打开TARDIS的门,将盒子向门外的茫茫星辰送去,开始数数。三,二,一。

        他抬起眼睛微笑起来。

发布者:Pullopen

当我伸出手来,总希望能抓住些什么,不至于落入对空虚无尽的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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